还清债务的第二日，陆长青在石凹中待到日上三竿。
他将最后一枚灵石按在赤精花的根部，看着那朵花生出第三片金边叶子。赤精花长到五年份后，叶片边缘会泛起一圈淡金色的纹路，正是《苍梧灵草谱》中描述的“金线赤精”特征。五年份赤精花，市价约十八枚灵石。若再养五年，金线转为赤红，便能卖出十年份的价——三十五枚。
但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十八枚灵石也好。卖掉这朵赤精花，换一批新种子，多试几种灵药，找到最适合青木空间的那一类，才能把本钱滚起来。
陆长青小心翼翼地将赤精花从黑土中起出，用一块浸湿的旧布包裹根部。然后他退出空间，沿着山道下山，回了一趟石屋。
他将赤精花藏在怀中，换上一身八成新的青灰布袍——这是半个月前在坊市花半枚灵石买的，比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体面些，又不至于引人注目。对着铜镜照了照，镜中的少年面容消瘦，目光却沉静得不像十七岁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已在通往苍梧集的山道上。
春末夏初，山道两旁的野草疯长，几乎淹没了路径。陆长青拨开齐腰的草丛向前走，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其他散修御使飞剑掠过天际，划出一道淡白色的气痕。那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才有的本事。像他这样的炼气期弟子，只能靠两条腿在山里走。
日头偏西时，苍梧集那堆乱石出现在视野中。
陆长青交了一枚灵石的管理费，领了临时摊位牌，在坊市西侧找了个位置。这一带是散修摆摊的区域，往来者多是炼气期的低阶修士，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——劣质丹药、残缺法器、不知名的矿石、风干的妖兽材料，什么都有。
他将赤精花摆在旧布上，盘膝坐下，静静等待。
约莫一炷香后，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在他摊前停下脚步。
“赤精花？”那汉子蹲下身，粗壮的手指小心地捏起花茎，凑近细看，“叶片肥厚，金线清晰，品相倒是不错。几年份的？”
“五年。”陆长青道。
“五年……”黑脸汉子沉吟一声，将赤精花放回布上，“十五枚灵石。”
“五年份赤精花，市价十八枚。”
“那是店铺价。”黑脸汉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小兄弟，散摊上的东西，都是这个价。再说你这赤精花虽然品相好，却只有一朵，不成批，炼丹的收回去还得自己配其他辅材。十五枚，最多了。”
陆长青默了片刻，点头：“成交。”
十五枚灵石到手，黑脸汉子收了赤精花走人。陆长青将灵石收好，却没有收摊离开，而是继续坐在原地，观察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散修。
他在等人。
昨日在百草堂买种子时，他注意到门口贴着一张告示，说每隔三日的傍晚，坊市西侧会有一场小型的散修交易集会，不拘身份，可以物易物，也可灵石买卖。这种集会往往能淘到正经店铺里没有的东西。
果然，酉时刚过，西侧这一片区域的散摊渐渐多了起来。摊主们从各处涌来，有的明显是常年在此的老面孔，互相打着招呼，聊着最近的行情和见闻。
“听说没有？越国四大派今年都要开山门收弟子了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玄元宗也要收？”
“当然要收。据说明年开春就开始选拔，骨龄不超过三十，炼气七层以上才有资格，筑基期直接入外门。”
“炼气七层……”旁边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苦笑道，“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。”
陆长青盘膝坐在摊位上，面上不动声色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玄元宗。
越国四大派之一，实力远非陆家这种三流修仙家族可比。相传玄元宗有元婴老祖坐镇，门下弟子上万，占据着越国灵气最充沛的几条灵脉。若能入玄元宗，不仅有取之不尽的修炼资源，更重要的是可以彻底摆脱陆家，摆脱陆文柏那种人的纠缠。
但炼气七层才有资格参加选拔，骨龄不超过三十。
今年他十七岁，炼气三层。十三年时间，要跨越四个小境界。
放在半个月前，这无异于痴人说梦。但现在……
陆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然后缓缓握紧。
他继续听着周围散修的议论。有人说起玄元宗灵植峰的传闻，说那里专门招收擅长种植灵药的弟子，入峰考核不是比斗法，而是比培育灵药。只要能按要求种出一株指定的灵草，便算通过。
灵植峰。
陆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青色玉佩。
如果这是真的，那玄元宗的灵植峰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出路。但他不能急躁。还有十三年，他需要先提升修为，再收集更多关于玄元宗的消息，确保万无一失。
天色渐暗，坊市中的客流量反而多了起来。陆长青的摊位上已经空空如也，他索性打听起哪里有种子可买。
一个摆摊的老头闻言，往他这边看了两眼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，让陆长青怔了片刻。
“散摊买种子，都是撞运气。你要是有心，去坊市南面的旧物巷看看，那里不收摊费，偶尔能淘到一些灵药种子，价格也比百草堂便宜。”
“旧物巷？”
“对。”老头点了点头，又叮嘱了一句，“不过那个地方鱼龙混杂，偷抢拐骗都常有，你自己小心些。”
陆长青道了声谢，起身收拾摊位，向坊市南面走去。
旧物巷在苍梧集的外围，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坊市的正式范围。那是一条约莫两丈宽的窄巷，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石屋和木棚，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搭的棚子。地上没有铺石板，泥泞不堪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巷子里的人比坊市中央少些，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瞧着不像是正经做买卖的。有人揣着手站在墙角，有人蹲在门槛上抽烟，投来的目光有的散漫，有的冷厉。陆长青垂着眼，沿着巷子慢慢走，余光扫过两侧的摊位。
这里卖的东西确实杂。有人摊上只摆了一两件东西，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摆，只在面前竖了块木牌，写着“收灵药”“出售丹方”之类的字样。
他走到巷子中段时，一个蹲在石阶上的中年修士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修士约莫四十岁，修为在炼气六层左右，面容尖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神却十分活络。他面前的破布上散乱摆着几件东西——几枚暗淡的灵石、一本残破的功法、一个缺了角的丹炉，以及一个小布袋。
小布袋的口子敞开着，里面露出几个瓷瓶。
陆长青在他面前停下脚步。
“道友，”他开口，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老练，“你这袋子里是种子？”
那中年修士抬起头，打量了他一眼，见他年纪不大，眼神闪过一丝轻慢，但很快堆起一个笑脸：“小兄弟眼力不错，确实是种子。紫云参、青叶藤、碧髓果，都有。你要什么？”
碧髓果。
这三个字让陆长青心中一动。碧髓果是一阶上品灵药，二十年结果，一枚果实就值八十枚灵石。但《苍梧灵草谱》里说它生长在古树根部，需要特定的共生环境。
“碧髓果种子什么价？”
“三十枚灵石一颗。”中年修士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百草堂也是这个价。”
“百草堂的种子是陈的，放了两三年的。我这可是去年新采的，成苗率高。”中年修士说着，从小布袋里掏出一个瓷瓶，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一枚。那枚种子呈墨绿色，豆粒大小，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。
陆长青接过来，放在掌心细看。种子确实是新的，表皮饱满，没有干瘪，捏在指尖隐隐有一丝灵力波动。比他之前在百草堂买的紫云参种子品相好得多。
“二十八枚。”他还价。
“二十九。”
“成交。”
陆长青付了灵石，将碧髓果种子收进怀中。他正要离开，那中年修士又叫住了他。
“小兄弟，看你年纪不大，买这么贵的种子，是有师承还是有把握？”
陆长青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答话。
那中年修士咧嘴一笑，掸了掸膝盖上的灰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别紧张，我就是随口一问。你要是想要更多种子，或者想要值钱货的渠道，我可以给你搭这条线。不收你灵石，交个朋友。”
陆长青沉默片刻，缓缓回身，看着他：“什么样的渠道？”
“那就多了。”中年修士站起身，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，伸手往那边比了比，“旧物巷尾巴上那几家，做的都是不能摆上台面的买卖。有人从宗门灵田里倒出来的种子，有人从古修洞府里摸出来的残苗。来路不干净，品相也不一定有保障，但偶尔能淘到宝贝。你要是胆子大，可以去看看。”
他说完，也不等陆长青回答，袖着手慢悠悠地走了。
陆长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，然后收回目光。
古修洞府里流出来的残苗——这种东西，品相或许差，但品种可能稀有。有风险，但也可能是机会。
他沿着旧物巷继续往深处走。越往里，灯火越暗，空气越发沉闷。巷子尽头果然有几间低矮的石屋，没有招牌，没有门板，只是用破布帘子遮着门洞。偶尔有修士掀帘进出，行色匆匆，不多停留。
陆长青在一间石屋前停下脚步。那门帘上画着一个模糊的药草图案，已经被洗得褪了色。
他掀帘而入。
石屋里十分狭窄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。一个干瘦的老妪坐在角落里，眼皮耷拉着，仿佛在打盹。
“要什么？”老妪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没睁眼。
“有灵药种子吗？”
老妪缓缓睁开一只眼，浑浊的目光在陆长青身上扫了一圈，然后伸出枯柴般的手，从身侧抽出一个木匣。
木匣打开，里面摆着七八个小瓷瓶。每个瓷瓶上都贴着一片发黄的纸，纸上的字迹潦草模糊。
“青叶藤，四枚。”老妪指着一个瓷瓶，又指向另一个，“地髓根，六枚。紫背兰，十二枚。”
“有没有品阶高些的？”陆长青问。
老妪那只半睁的眼在他身上停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合上，似乎在考虑什么。片刻后，她又抽出一个更小的木匣，放在台面上。
木匣里只有两个瓷瓶。一个贴着“月凝草”，一个贴着“血参”。
月凝草，一阶上品灵药，喜阴，生于古墓石缝。十年份入药，可炼制筑基期辅修丹药月华散。种子市价五十枚灵石以上。
血参，一阶极品灵药，喜阳又喜血，需以妖兽血液浇灌。十年份入药，直接服用可增气血、强筋骨，是体修梦寐以求的淬体灵材。种子市价八十枚灵石以上。
“月凝草，三十枚。血参，五十枚。”老妪报出的价，只有市价的一半。
“为什么这么便宜？”
“来路不正。”老妪答得直白，没有任何遮掩，“买不买？不买走人。”
陆长青沉默数息，然后从怀中数出八十枚灵石，排在台面上。
“两样都要。”
老妪默默收走灵石，将那两个瓷瓶推到他面前。陆长青将瓷瓶收入怀中，转身掀帘而出。
走出旧物巷时，天色已经全黑。坊市中的喧闹声远远传来，像隔着水听的一层涛声。陆长青站在巷口，望着远处坊市的灯火，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种更低沉的声音。
八十枚灵石。
碧髓果种子二十九枚，月凝草三十枚，血参五十枚——加起来一百零九枚。他手头还剩四枚灵石。
但老妪那句话他听进去了——古修洞府里流出来的残苗。
这话不止让他留意到了那个老妪，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个念头。古修洞府里能流出残苗，就能流出其他东西。丹方、法宝、功法传承……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坊市的某个角落，他必须认得、识得、没有漏掉。
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信息来源，或者一个能替他留意这些东西的人。
那个旧物巷里的中年修士，或许可以留下这条线。
陆长青转身返回旧物巷，寻了好一会儿，才在巷子口找到了那个还没走的中年修士。他叫住对方，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截了当。
“你说可以搭线。我不要来路不明的东西，只要来历清楚、价格公道的正经渠道。”
中年修士听了他开出的条件，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掏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嚼，上下打量陆长青，似乎在重新估量这个年轻人，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“每月初七，我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我姓陆。”陆长青报了个姓，没报名字。
“我叫余七。”中年修士咧嘴一笑，朝旁边的巷口一指，“今天我那摊位上那几件破烂，你要是看得上，随便挑一件，当交个朋友。”
陆长青看了一眼那堆破烂——残破的功法、缺角的丹炉、几枚暗淡灵石。他本想拒绝，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这种人脉关系，若对方主动递了善意，推拒反而显眼。
他上前一步，弯腰翻了翻那堆东西。功法是残本，缺了后半部，开篇几句话颠三倒四，修行价值几乎没有。丹炉缺了角，炉耳断了一边，料器粗糙，最多当个药盅用。灵石暗淡无光，灵力几乎枯竭。
陆长青将这些东西一一扫过，正要起身时，目光忽然落在那本残破功法的封皮上。
那是一张老旧的兽皮，已经磨得起毛，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《长春功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字迹歪斜，行文浅白，写的是以草木生机滋养经脉的法门。陆长青读了十几句，发现这套功法的根基在于“草木灵气入体”，修行者需常年在灵药丛中吐纳，借助草木的生发之气冲刷经脉。旁人眼里，这东西多半只是一本不入流的残卷——没有后续境界，更没有杀伐手段，练得越久越像个药农。
可他的目光却停在“草木生机”四个字上，久久没有挪开。
他的青木空间里，最不缺的就是草木生机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陆长青合上书页，将《长春功》收入怀中。
余七挑了挑眉，似乎觉得他的选择有点怪，但没多说什么。两人又说了两句场面话，陆长青便告辞离开。
回到山中石凹时，已是深夜。
藤蔓掩映的石凹中一片漆黑，只有头顶岩缝漏下几缕月光，在山壁上画出几道淡淡的白线。陆长青盘膝坐下，将今日买到的东西一字排开在面前。
碧髓果种子。月凝草种子。血参种子。还有那本残破的《长春功》。
他先打开《长春功》，就着月光翻阅。这本残卷只剩下前九页，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，断口发黄泛毛，显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九页纸，记录了炼气期的修行法门和几句残损的口诀。筑基之后的内容已不可考。
陆长青一页一页仔细读完，然后将功法合上，闭目沉思。
《引气诀》是陆家的基础功法，中正平和，但效率太低。而《长春功》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以草木灵气辅助修行，在灵药丛中吐纳，修行速度是《引气诀》的数倍。缺点是需要大量的灵药环境，寻常修士根本负担不起。
但对他来说，这不是问题。
青木空间里每时每刻都有灵药在生长，草木灵气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如果他能在空间中修行《长春功》……
陆长青睁开眼，决定现在就试。
他将地上的种子暂时收好，盘膝坐定，神识沉入青木空间。
灰蒙蒙的天空下，三尺黑土上，那株紫云参还是老样子——根茎基部鼓着几个米粒大小的白点，新根正在缓慢生长。赤精花已被卖出，黑土空出了一小片地方。
陆长青在丹田中运转起《长春功》的口诀。片刻后，一股细微的暖流从丹田升起，沿着经脉缓缓流动。与此同时，空间中弥漫的草木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，开始朝着他的身体涌来。
那些草木灵气细如发丝，却温润绵长，顺着全身毛孔渗入经脉，汇入丹田，再随着功法运转散布四肢百骸。
一个时辰后，陆长青睁开眼。
他的丹田中多了约莫一寸见方的灵力——比《引气诀》快了何止三倍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股灵力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润气息，沉淀在丹田中，温和而不燥，与他之前靠灵石修来的灵力浑然一体，没有任何排斥。
陆长青沉默了很久。
他退出空间，坐在石凹中，望着头顶那几缕月光，心中翻涌的不是狂喜，而是一种冷静的、近乎确定的感觉。
长春功。青木空间。灵植之道。
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，就是他的路。
他重新进入空间，取出那三枚种子。碧髓果、月凝草、血参——一本残破的功法让他从三种种子里看出了更多东西。碧髓果长在古树根部，需要共生环境；月凝草是阴生灵药；血参需要妖兽血液浇灌。这三种种子的生长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，但他必须一样一样试过去。紫云参在空间里出现了变异，其他三种会不会也发生什么变化？
他将月凝草种子埋入黑土最边缘的阴角，那里光照最弱；血参种子埋在正中央，阳光最足的位置；碧髓果种子则埋在一侧，暂时没有古树共生，先看看它能否发芽。
做完这些，他退出空间，靠在石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沉稳而缓慢。
半个月前，他还是一个负债累累的杂役弟子，每月为了几枚灵石低声下气。而现在，他手里有了一本适合他的功法、一个能催生灵药的空间、五种正在试种的灵药种子，以及玄元宗灵植峰这个遥远却清晰的目标。
四枚灵石。
这是他全部的身家。
但他没有焦虑。因为他知道，青木空间里的那株变异紫云参、那棵正在萌发的血参、那颗尚未生根的碧髓果，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株一株地长起来，变成灵石，变成本钱，变成通往炼气七层的阶梯。
他握紧怀中的青色玉佩，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等着。”
不知是对谁说，也不知是在对谁说。
